一直到現在,我都覺得大程子在遊戲里玩奶媽這事怪怪的。
曾經在我們學校運動會上,用背越式拿下跳高冠軍的大程子,瘦高瘦高,小麥色皮膚,天生的田徑聖體。
現在,他體重已直逼180,插上翅膀都跳不出以前那成績,而深色的皮膚,以前還能說是健康的象徵,現在則多少會讓人聯想到什麼肝臟上的毛病。
當我在飯桌上聊起以前玩遊戲話題,我再次問為什麼他當時《仙境傳說RO》玩了個和他人設如此不符的奶媽,他白了我一眼,說:「毛,那還不是我表哥當時缺個奶媽,就想盡一切辦法忽悠我玩。」
「那你表哥呢?咱們玩的時候沒見到他啊?」
「他某一天突然就不找我了,後來我才知道,他跟工會裡的奶媽妹子搞對象呢。」
一
那時剛上中學,我和大程子的友誼就是從《RO》開始的。
在國內一座十八線小城裡,世紀初這個時間節點,有電腦的家庭本就不多,能拉上包月計費的寬頻線,還讓孩子玩網遊的更是屈指可數。
巧的是,我們倆都有這樣的條件。雖然在線時間受到嚴格管制,但過於稀缺的條件直接決定了我們倆格外堅固的友誼。
可惜好景不長,由於大陸的運營商變動,我們被迫戒了癮,去轉戰探索新的遊戲,開啟日後成為遊戲老油條的路子。
而大程子,可能是因為年輕男孩都不太好意思說,直到這次重新聊起《RO》的話題,他才說那時候他轉戰了台服。
中年版大程子說當時「路徑依賴了」,翻譯成人話就是「真捨不得」。
在表哥的幫助下,從下載到註冊,再到用歪門邪道充值點卡,一氣呵成。當「仙境傳説」的繁體字再次出現在螢幕上、令人懷念的音樂再次響起,大程子說這是他第一次因為虛擬的東西落淚。
二
在重返《RO》之後,這一次,大程子發誓不再玩純奶媽了,一定要玩一個「像樣的職業」。
其實,奶媽也不是不能輸出。《RO》中角色的人物和職業等級是相互獨立的,職業等級關乎技能,而人物等級才能決定成長的數值。大程子說當時被表哥忽悠瘸了,把自己養成了純大腿掛件。當他自己搞清楚這些,「路子一下開闊了許多」。
而在嘗試了用暴力牧師的加點之後,他徹底離不開這裡了。
大程子那時總是在半夜偷偷玩家裡的電腦,把褲子鋪在門下,擋住門底縫透出去的光,再去開電腦。多虧家裡的撥號寬頻,上網不用發出滴滴滴的聲音。
實在不行他還會去網吧。但放小孩進去的黑網吧價格血貴,玩台服也不方便,屬於是無可奈何時的下策。
在學會遠渡台服之後,大程子開始變得「功利」。他跟我說當時如何尋找論壇,研究角色加點,熟記波利島、獸人村的每一處怪物……用他的話說,就是「第一次破解了這個世界的各種謎團」,說起這些時,我仍然能看到他兩眼放光。
他家裡的電腦不算太新,在玩遊戲的同時去瀏覽器查資料會卡得飛起,他就抽時間把寵物效果、任務流程之類的抄下來,這樣就可以在玩遊戲時對照攻略。
儘管如此努力,但他始終難以解決一個問題:組隊。《RO》是一個很依賴合作的遊戲,組隊的玩家越多,升級速度越快,跨級打強力的敵人可以拿更多的經驗。大程子一直苦於上線時間奇葩、在線時間短等原因,能否遇到合適的隊友全靠運氣,更難有長久固定的線上夥伴。
直到他遇到了和曾經的自己一樣的一個奶媽小姐姐。
三
在愉快地合作了一晚上後,大程子和那姑娘互相加了好友。在當時大程子的腦內,這又會是一個標準的「一次性朋友」劇本:對面是一個遊玩時間遠超他的成年人,等到他再次上線時,可能會看到對方的等級已經拉開了至少10級的差距,正在和其他人組隊刷高級怪物。
而現在如果熱情地加了好友,大程子至少可以保持一晚上都有一個專職醫生照看自己的血量,而不用他自己嗑血藥。
但後來的發展出乎他的意料。
他發現他們兩人的上線時間出奇一致,而對方似乎也除了和大程子一起升級以外,也沒什麼別的隊伍。就像是在地球的另一個角落裡,還有一個每晚偷偷爬起來用褲子擋著門縫玩電腦的中學生。
大程子說,在這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裡,他們兩個人一起上線、一起下線;聊著天殺穿獸人洞穴、古城修道院……他們的話題也從遊戲內跳出,開始聊更多的東西。
大程子說,奶媽告訴他,她也是學生。和大程子不一樣的是,她因為家裡人晚上要出門上夜班,所以玩遊戲基本上沒有什麼阻礙。大程子相當羨慕她家裡的條件,但大程子能溜去網吧上網,反倒讓對方羨慕,她說:「有種壞壞的感覺。」
這段經歷似乎治療了大程子的升級焦慮,他不再一心想著快速升級,而是帶著她去地圖上看風景,去普隆德拉南門的擺攤點「逛街」。大程子還學了許多繁體字怎麼寫,尤其點名XX輸入法打繁體字會有很多錯誤的詞組。
大程子和她都囊中羞澀,在南門一陣走馬觀花之後,他們最後都會盤算著怎麼省錢,在什麼時候就可以換上夢寐以求的高級卡片。
當然,後來南門變成徵婚角的事,他是後來才知道的。
說到這裡,大程子開始懷念起那些遊戲中可以自由交易,到處都是玩家的攤位。儘管最一開始是因為打怪升級才留在這裡的,而現在在塞滿螢幕中的商店裡穿梭,和她一起聊天,反而是遠征台服中最寶貴的回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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{nextpage}而現在的遊戲,交易受限、社交可有可無,雖然始終聯著網,但更像是單人的遊戲。哪怕主動和他人交往,對方也大機率不會很把這段交情當回事。
「我其實分不清,我到底是懷念《RO》,還是懷念那時人們的質樸。」大程子搖著頭說,「那個時候,我會覺得遊戲里的人很模糊,你雖然知道他們都是活生生的人,但意識里只認那個卡通娃娃,而且就因為這個,你會把遊戲當成一個活生生世界。」
到這裡,我開始理解,為什麼《RO》的畫面那麼差,但卻如此令人沉浸,因為人和人的感情是真真切切的。
那後來呢?這很難不讓人好奇,後來是如何收場的。
「後來?天天上課睡覺被叫家長了唄,吃一頓竹筍炒肉,連帶沒收電腦電源線。當時還說,我以後要去海峽對岸找她玩,但是後來一想吧,哪個上中學的女生天天打遊戲啊?怕不是個『人妖』吧?」 大程子吐著煙圈,被自己的蠢氣笑了。
四
大程子越笑,我越覺得不對勁。
一個奔四的大叔,跟哥們這講了一段從未曝光的網戀白月光,里外怎麼看,都像是拿哥們開涮。
特別是08年前後,網際網路普及了,各大遊戲論壇都喜歡搞「心情文章」板塊,寫滿了小作文。我總覺得講的這一大套,很耳熟,但是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。
大程子一再重複「哥,真不騙你」,我的記憶反倒越清晰。
某台服《RO》論壇,女玩家玩服事,找到個半夜「鬼朋友」,某一天突然就消失了……我依稀記得當時火過一陣的「服事日記」里,都能對的上這些要素。
我摸出手機,把零零散散還記得的關鍵字輸進搜尋引擎……在翻遍好幾頁的搜索結果之後,一篇眼熟的日記合集貼跳了出來。
大程子一下來了精神,搬著大排檔的塑料椅和我坐到一邊。嘴上說著「不能這麼巧吧?」一邊比我看得還著急。
和貼吧那些單樓超長連載不同,對岸的論壇里有些人喜歡每次都單獨發貼,再用合集貼整合起來。這雖然讓我們很好尋找樓主的發言,但許多失效的連結也讓整個日記殘缺不全。
文字里還有許多其他的回憶,一時間難以完全對齊大程子的青蔥回憶,直到一張截圖的出現,一致的ID,讓他噤聲。
在快速掃過還「存活」的帖子之後,基本已經毫無懸念。大程子當時日思夜想的奶媽台妹,確實是個姑娘,但不見得和他一樣是中學生。上線時間晚是因為打工的夜場排班到很晚,而之所以說是自己也是中學生,是因為她覺得這樣沒什麼距離感。
至於羨慕大程子能去網吧這件事,真相是,每晚都去網吧的她,羨慕大程子家裡有台電腦……
「這下是姐姐了,怎麼說?還去看她嗎?」我用一臉得意的壞笑揶揄大程子,只看到他給自己倒了一杯酒,沒說話。
五
過了一會,大程子開口了。
「現在國服還開著嗎?我回去看看吧。」
國內遊戲的行情,我當然很熟。把國內《RO》的故事,從代理之爭,到山寨橫行給他來了一大段,狠狠惡補了一下「中國網遊風雲」。
不過,說來也巧,我和他見面的不久前,塔人網絡代理的正兒八經國服《RO》正式官宣開服,過不了多久就會上線,只不過,為了玩家好區分,給自己改名叫《仙境傳說起源》。
他將信將疑地搜了一下,普隆德拉的南門、粉色的波利、3D環境+2D人物的經典風格,一樣的介面,一樣的味道……
我從側面看他划著手機的臉,之前大程子緊繃的臉,似乎浮現出了一絲笑意。
由塔人網絡運營的《仙境傳說起源》已於6月28日正式開測,開服活動正在進行中。